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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没有放弃
每一片银饰上都雕刻着图腾和传说,苗家女孩的梦想中,穿上银饰的时刻最为灿烂辉煌
天命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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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保罗主要新闻作品: |
一
1999年12月7日,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首府凯里市,黔东南师范专科学校。
70岁的培柏眯着眼在往铁炉子里加煤,然后把一只盛着清炖蹄花的小锅摆在火头上,一股香味在滋拉声里升腾起来。
26岁的小亚静静地坐在对面,双手飞快地跳跃着,正在为他织一件毛背心。
培柏是黔东南师专的退休教师,小亚是他的妻子。
培柏是我的伯父,而我千里迢迢回到故乡,就是来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这时候的凯里市,已然很冷。凯里市的人们一到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特别依赖于家中堂屋正中那火热的铁炉子。我们侗族把这叫做向火。向火的日子在黔东南经常就是团聚得最多的日子。
培柏说,直到今天,他所渴望的团聚的日子仍然不多。尽管他两个超过30岁的儿子阳和波已经被迫默认了一切,但是他们还是对来这个家感到有点窘迫,从理性上去讲,小亚是他们的继母。但从感情上来讲,他们不知道怎么去称呼她,面对她。
两年前新婚的小儿子波在他自己处境最困难的时候,宁可到外面租房子住,也要带着妻离开。留下一间空荡荡的新房和墙上一个孤独的喜字。
他临走说:“爸,你们之间的事我理解,但是我不能天天在这里被人家戳脊梁骨。”
对于培柏这把年纪的人,早已知天命,但小亚说他从那以后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
那些日子已成过去,因为他们的真情感动了他们自己,也感动了所有的亲人。
二
在从凯里去雷山县的路上,有一条美丽而不幸的河。她的美丽是清澈得令人心疼,她的不幸是在下游一个叫挂丁的地方,遇上了一家造纸厂。
在她短暂的美丽的旅程中,要经过一个叫谷鲁的苗族村寨。小亚的家就在水边。
小亚的家族属于“水苗”,也就是居住在水边的苗族,与高山苗族最显著的不同是她们的百褶裙长可及地。经人介绍,五年前她第一次离开家乡到州府凯里做保姆。按照传统当时的她名字叫“亚华嘿(音)”,亚是她的名,华是她父亲的名,嘿是她爷爷的名。
亚华嘿来到黔东南师专去见他的雇主,也就是培柏。而他正在经历第二次婚姻结束前的阵痛。对着这个连汉话都说不清拘谨而羞涩的苗家女孩子,培柏说:
“出来了就取一个大家都能听懂的名字,叫李小亚吧。”
小亚进入培柏的生活时,那里杂乱无章。培柏在忍受,他忍受的耐力是坚韧的,虽然这种忍受变成纵横交错的皱纹刻画在他的脸上。过去几乎每一次政治运动的冲击让他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
培柏是那种睿智的人,他的书法和摄影都有造诣,然而造化弄人。
七十年代初,培柏突然成了被专政的对象。只因在参加工作时简历上,在“
社会关系”一栏天真地填上了老师的名字,其中一个被打成反革命。培柏被下放到一个不通汽车的叫客鹿的小地方。培柏用两只箩筐挑着所有的家当,四岁的波在后面跟着。他们要走几十里的路。日头西斜。儿子拖着两只小腿一遍一遍地问:“爸,还有多远呀?”
父亲一遍一遍地回答说:“翻过这座山就到啦。”
培柏把这个故事告诉小亚,一次在盛怒的前妻摔门而去之后。不久后小亚除了默默地干活,渐渐成为培柏的倾听者。每当雨电交加的家庭矛盾爆发过后,他都要讲自己的故事,讲着讲着,他会哭起来。
小亚这种时候往往就端来一盆烫烫的水,让他把脚泡在里面。
三
小亚跑了。在她来到这个家的第二年的春天。
因为培柏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老不正经”的人。
当奶奶去世后,小亚的存在似乎没有了理由。于是家庭矛盾的火焰开始卷向这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农村女孩。培柏不愿意小亚离开,他的焦急和忧虑让人更加确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于是有人用了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来伤害他————
把这段奇异的桃色新闻散布到对此充满兴趣的人中间。其实他当时根本没有这样想。
在凯里这样的小城市,绯闻传得比风还快。
小亚留下一张歪歪斜斜的字条:“柏,我对不起你,不想连累你。”
在家人以为培柏回心转意的时候,他悄悄寻访小亚的踪迹已经很久了。他找到了小亚打工的餐厅,做事的煤矿,甚至到过谷鲁,在村前的公路上徘徊不前。
在他告诉了我这个故事后,我开始陪着他到处找。
三个月后,雷山县城的农贸市场。小亚正在替一个远房亲戚卖甘蔗,她刚刚从福泉县逃回来,因为她被人卖给了一个当地人做老婆。那家人把她严严实实看管了一个多月,看着她老实就分了神,小亚悄悄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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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听到有人打招呼,小亚抬头吃惊地发现竟然是培柏的侄儿,也就是我。我说:“小亚,我给你带了个人来。” 经历了几个月从未想象的、到处颠沛流离的小亚看到了站立在不远处苍老而憔悴的培柏,她一下子跳了起来,脸红到耳跟。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泥塑似的。
这个场景很电影,很感动。我当时呆住了。
小亚说她担心培柏这次会嫌弃她了,因为她被人卖过,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亚。培柏动了真情:“没有你照顾,我这最后几年怎么办?”
小亚最后说要回谷鲁拿点东西,让培柏回家去等。
培柏很害怕,怕小亚不再来。
几天之后,小亚回来了。她带来了家族留给她的全套苗族银饰,这是苗家姑娘新婚或者盛会的盛装。每一片银饰上都雕刻着他们的图腾和传说,苗家女孩的梦想中,穿上银饰的时刻最为灿烂辉煌。
四
1998年夏的一天,凯里市人民医院外科病房。
培柏毫无办法地躺在病床上,在酷暑中煎熬。他刚刚做过前列腺手术,医院怀疑是肿瘤,开了刀却发现不是。然而他并没有逃脱大难的那种庆幸,反而感觉到深深的绝望。
他这次绝望地在等待病房里的一个临时工,每天这个临时工为他打饭,每一次他付给临时工一元钱。这天临时工把这事给忘了。培柏仰面对着天花板,在饥饿中流泪。
他曾经对儿子说:“能不能把小亚叫回来照顾我?”儿媳妇说:“难道我们没有照顾你吗?”
三个月之前,小亚被安排到海南打工。这不是培柏的本意,但这是家庭会议关于小亚的若干问题的妥协性的决定。目的是为了清除社会的不良影响。
阳说:“你总得为我们考虑考虑。”
培柏给一个老战友写去一封长信:“谁来为我考虑?这样的无依无靠的生活是不是该结束了……”老战友把培柏的绝望告诉了培柏的儿子们:“在你们无法无微不至照顾老人的情况下,为什么不能给他一次选择生活的机会?”
小亚赶回了凯里。培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的伤口发炎正要做第二次手术。小亚仍旧像过去,干净利落地开始干活,她为培柏清洗打理,没有一点难为情。
小亚带回来打工挣下的900元,每天炖老母鸡汤喂培柏喝。他一下子从“
地狱”升到了“天堂”。伤口愈合得很快,医生问:“这女孩子是你什么人呐?
”
“……是我的恩人。”
五
培柏和小亚登记了。
他们没有操办。就在他们略显空荡的家里,培柏拿出不轻易拿出的家乡的烤干鱼,用很多本地的辣椒炒得很香,然后以茶带酒,和小亚干杯。
培柏曾经写了很多信,给他的亲戚们,以说明他与小亚之间光明的感情。结果有人反而责怪他家丑外扬。如今不需要了,这个本来无足轻重的名分,却真的让他们的心落在了肚子里。
没有人来祝贺。过了一段时间,儿子阳把女儿送来了,让父亲给带一带。波也带着培柏的孙子来玩耍,孩子们总是缠着小亚,小亚会唱歌,谷鲁的山歌。
如今每天早上,培柏就要出门。小亚替他打开院子的门,然后培柏就挎着照相机,端着他做生意的自制招牌,嘱咐几句。
培柏在学校里给学生们照相来补贴生活。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照相,他在下放时期费尽周折拍摄了很多苗族的照片并因此而编辑了一本叫《苗族银饰艺术》的书,最后竟然被出版社的一个编辑席卷到了国外。此后他就没有碰过照相机。
这次他重新拿起相机,是不愿小亚出去打工。他听说那些工厂不把工人当人看。
2000年就要来了,培柏发明了一个自制的挂历。把学生们神气的照片镶嵌在上面,他们花5元钱就可以把自己变成明星挂在宿舍的墙上。
他还让我为他们拍了这张很“三十年代”的照片,说也要放大了挂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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