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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没有放弃
1996年的夏天,他提着几十斤鲜菇到了汕头,菜市场的批发老板怎么也不相信这是香菇,因为在他们印象中,香菇都是晒干的,而且是冬天才有的。为了让他们相信这是香菇,廖光华借来一口锅,当场煮了让他们尝
父老乡亲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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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文主要新闻作品 |
在一张600万分之一的的中国地图上,我的家乡,福建省武平县,是闽粤赣三省交界处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圆圈。正如地图上标识的那样,这是一个偏远、多山、交通不便的地方。以至于除了孩童时的野趣,我的家乡留给我的最强烈的记忆就是贫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山间狭小的平地上种植水稻,辛苦一年的农民仅够温饱甚至温饱都不够。
这些印象和我在当了一名记者后,每每见到每每被打动的农村和农民的现实是相似的。在云南怒江州,我看到两个傈僳族兄弟围着火塘枯坐,除了火塘上一口烧得发黑变形的铝锅,他们别无财产,连被子都没有;在湖南省桂东县大塘乡春峰村,我拿到了一张死亡名单,这个村庄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几乎每年都有人死于非命————而他们最多只能得到几千元的赔偿;在广东信宜市,山区的村民穷,娶不到媳妇,买卖妇女成风,有的村庄竟有50%的媳妇都是买来的;在中国农业大包干的发源地安徽凤阳县小岗村,乡村经济大概在80年代中期就停滞不前,温饱有余,小康难奔……
在1999年的年末,报纸上最热门的词是WTO,我们以极大的热情讨论着加入世贸、市场经济会如何改变我们的生活,却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广大的农村和数亿农民的主要生产活动还是种植粮食,市场化程度是很低的,他们种出的粮食,大部分被自己吃掉了,而他们与市场仅有的联系,也就是在乡村集市上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很显然,如果停留在这样的自然经济状态,农民的生存状态很难有大的改善。人均一亩多耕地上有限的收获,是很难让他们过上小康生活的。
不久前,我回到家乡,以一个记者的眼光来再次审视我的家乡和我的父老乡亲们的生活。
在离我出生的地方仅有几十公里的武平县东留乡大联村,我见到了该村党支书罗盛兴。这位40岁左右的农民,穿着干干净净的夹克衫、休闲裤,腰间别着一部诺基亚6150双频手机。我以为,在这海拔近600米的高山农舍里,这可能只是件摆设。但他很认真地对我说:“到坪里(院子里)就打得到了。”他说,他刚刚跟广东揭阳的一位老板通过电话,谈好明天夏洋白菜的价格是0·55元。一辆满载白菜的车已经行驶在路上了,明天,司机就会把菜款带回来。“
今天只能谈明天的价钱,谈不了后天的价钱。”他这样证明他拥有手机和电话的必要性。
罗盛兴的房子收拾得很整洁,吃饭的八仙桌擦得木纹毕现,壁橱里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厨房顶上安着一台卫星天线,院子里放着一张球台,罗盛兴和他兄弟的孩子正在欢快地打乒乓球。一切显得幸福而安详。
罗盛兴家的生活在村里并非“一枝独秀”,在他所在的自然村,超过一半的农民装上了电话,大部分的农民买了摩托车,富裕程度远超过邻近的村庄。
在以前,这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即使是在武平,这里也算是条件艰苦的地方:离县城几十公里,仅有一条机耕路进村;海拔高,人均一亩多地都是山坑冷烂田,只能种一季水稻,别的地方一亩能打1000斤稻谷,这里只能打600斤。
但3年前开始,大联村大部分的耕地上就不再种水稻,改种蔬菜了。有人发现这个村庄的耕地种水稻产量低,种菜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这里海拔较高,气温较低,每年8—10月份,广东因为气温高、台风频繁种不出菜,这里种出的反季节蔬菜正好可以在那里卖出好价钱。这里离广东潮汕地区只有三四百公里,离广州也只有500多公里。
今年,罗盛兴除了自己的责任田全种上蔬菜以外,还在邻村租了30多亩地种菜。在大联村所在的东留乡,很多的耕地都不再种粮改种蔬菜了。据县里主管蔬菜生产的“蔬菜办”统计,现在全县反季节蔬菜的种植面积已近两万亩。而县里有关部门打算在经过县境的国道和省道沿线都种上菜,不种水稻,以树立蔬菜生产县的“形象”。他们说,即使不考虑反季节因素,武平的蔬菜也是有优势的。因为在这个县,没有什么工业,几乎没有什么污染,这里生产的菜可以以“绿色食品”、“无公害食品”的品牌打开市场。
从大联村下来十几公里,海拔降低了一百多米,公路边是肥沃的双季稻田。这里原来是武平县最重要的粮食产区。东留乡苏湖村的廖光华说,他全家5口人12亩地,已租给人种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只种一季。这并没有导致他生活质量下降。在路边,他盖起了一座钢筋水泥结构的三层小楼。在他所在的村庄,这种小楼正逐渐取代以前的土夯楼房————在我们客家地区,黄土夯筑的楼房一直是农民的主要居所。
和大联村不同,让廖光华和他的父老乡亲们过上幸福生活的是另一种东西—
—香菇。12月中旬,秋高气爽,在经过苏湖村的公路上,晾晒着一层木片。这些两毫米左右厚的木片,在晾晒干以后,都将被粉碎成木屑,作为种植香菇的原料。现在种下菌种,明年夏季才能长出香菇,那时候,新鲜香菇是罕见的东西,在国内菜市场上能卖到三四块一斤,而出口日本、香港,则能卖到十几块一斤。在东留乡,有人建起了十多个冷库,把新鲜、质量好的香菇运往美国、日本、香港、东南亚。
廖光华是这个村庄最先种植反季节香菇的人之一,也是最早把反季节香菇推广到外面的人。1996年的夏天,他提着几十斤鲜菇到了汕头,菜市场的批发老板怎么也不相信这是香菇,因为在他们印象中,香菇都是晒干的,而且是冬天才有的。为了让他们相信这是香菇,廖光华借来一口锅,当场煮了让他们尝。现在,廖光华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广州。在很长的时间内,他常住广州,他的妻子在家乡把香菇收购来,托上前往广州的客车。廖光华在广州接到货后,马上拉到批发市场批发。他说,广州长堤草菇批发市场,19个批发香菇的摊位,有18个是武平人开的。遗憾的是,以前我在夏天的广州吃到香菇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可能是我的父老乡亲们种出来的,运过来的。
蔬菜也罢,香菇也罢,对于我的父老乡亲们,本不是陌生的东西,现在对他们却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正如美国、香港、日本这些本来那么遥远的地方,竟和他们有了这么直接的关系。比如罗盛兴,祖祖辈辈以种田为业,现在他的田地上的出产,不再只共自己食用,而是卖给那些遥远的地方的陌生的人,而买回的除了大米,还有电话、大哥大、摩托车。他们的生活,甚至他们的思维方式都和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市场紧密地联系起来。罗盛兴向我和陪同来采访的县、乡干部打听一种“比利时杜鹃”的市场行情。他说,他打算明年不种菜了,改种花卉,据说种花一亩地一年能挣一万多块。
大联村、苏湖村的父老乡亲们,找到了他们进入市场的方式和资本:由种粮到种菜,他们把他们的土地的产值,提高了10倍,也把自己的生产和生活,与外面的世界,与市场紧紧地联系了起来。乡里和县里的干部,把这称为“产业结构调整”。但不能企望我们县的所有父老乡亲,都以这种方式进入市场。现在,全县95%以上的土地,大多数的农民都还在种粮食。作为全国重点商品粮基地县,除了保证全县37万人要吃饱,还要完成国家的粮食征购任务,必须用大部分的土地都种粮食。
进入市场,是农民摆脱贫困的唯一出路。但是,除了有限的几亩首先必须保证肚皮问题的土地,我的父老乡亲们几乎再没有什么进入市场的资本了,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他们自己。在离我的家乡300多公里的厦门市湖里工业区,有很多劳动密集型的塑料厂、玩具厂,据统计,至少有两三万我的老乡————
武平人在那里,在充满噪音、废气和危险的车床旁从事着简单、机械、重复性的劳动。在广东珠江三角洲地区,有更多这样的工厂,也有更多这样的劳动者,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村,都是我的父老乡亲。
很长时间来,打工、出卖劳动力,是农民进入市场,也是他们改善自己的生活更为主要的方式。但这种改善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因为他们,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只能从事简单的体力劳动,这样的劳动力实在是太廉价了。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打工一年的农民,连回家的路费都挣不到,和他们种地没什么区别。
回故乡采访时,不止一位父老乡亲问我,加入世贸(他们一般称之为“入关
”)会给他们带来什么,稻谷、大米会不会一文不值,养猪会不会成为一件无利可图的事情。当市场经济的大潮迎面而来的时候,他们怀着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迷茫。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成为这个社会转型时期阵痛的承受者,因为他们几乎是赤手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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