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记录历史 晓德世界展现周末
我们一直没有放弃
十多年过去,我们那些一起喝酒吃肉一起玩桥西巴西空一起唱《赛该诺西嘎》(“爱你爱你真爱你,找个画家画下你,把你画在吉他上,弹起吉他拥抱你”
)的朋友们啊……
留下的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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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主要新闻作品 |
能让你在离开和重返的时候多情地凝望的城市是不多的。从1984年秋天的一个雨夜抵达,到1993年秋天离开,我在乌鲁木齐,这个蒙语意为“天上的牧场”的城市,这个高踞于北纬44度的边疆城市生活和工作了九年,超过我呆过的任何一个城市。离开六年后重游故地时,我的确是用那种多情的目光在打量她。那些熟悉的街道————二道桥、山西巷子、南门、北门、西大桥、西北路、明园……闭上眼睛我都可以一路走回家去。1994年,我像许许多多被南方诱引了的人一样溜到广州找工作去了。1996年回去办调动,那次太匆忙,我甚至没有时间好好打量一下这个老情人般的城市,只记得真的拿上迁移证,坐在一辆出租车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的景色时,我的眼泪差点流了出来。这回,我真的要走了。
11月30日,我又回到了乌鲁木齐。 在友好大酒店的十三层上,我用刚刚从二道桥买来的高倍望远镜向北望去,竟然看见了我住了九年的那间小屋,它只露出阳台的一角。那幢楼灰蒙蒙的,像是沉睡在海底的铁达尼号,令人顿生恍如隔世之感。
十多年过去,我们那些一起喝酒吃肉,一起玩桥西巴西空(很像石头剪子布的一种游戏)和开火车游戏一起唱《赛该诺西嘎》(“爱你爱你真爱你,找个画家画下你,把你画在吉他上,弹起吉他拥抱你”)的朋友,我们那些在这个“唱一个冬天的情歌吃一个冬天的肉”的城市里有过无数美好时光以及许多苦恼时刻的朋友,我们那些从各地满怀着梦想来疆,后来已经四散到各个角落———北京,广州,海口,东京,威尼斯,温哥华的朋友,很难再聚在一起,通宵达旦地疯玩了。留在乌鲁木齐的朋友有的升官了,有的发财了,有的出名了,有的还是老样子。
曾经和我共事几年的哈萨克青年小说家叶尔克西现在是《民族作家》杂志的副主编,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刚从中央民族学院毕业不久,是我们单位最有才华的女孩,我们曾在一起热烈地谈论过我们共同热爱的作家艾特玛托夫。她的为数不多的小说证明了她的实力,她还出色地翻译了哈萨克当代最重要的作家朱玛拜的小说。她本该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作家,但这几年她几乎停止了小说的创作,很多东西写了一半就撕了。1994年,她母亲患了严重的抑郁性焦虑症,那一年她成了母亲的护士和心理医生。母亲出院后她带她去南山夏牧场,在山上寸步不离地陪了母亲一个半月。母亲康复后她又帮助经济上陷入困境的妹妹做生意,她甚至去卖了两个月的袜子,还到一家装修公司干了三个月。她被任命为副主编的时候,这份杂志已经休克了好几年了,处于人去楼空的尴尬局面(我是最先“叛逃
”的)。那时她正怀着孩子。现在杂志又运转起来了,但她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写作。上海远东出版社今年准备出版她的散文集,但丛书策划人出车祸去世了,出书的事儿也就跟着黄了。现在她正在翻译朱玛拜的短篇小说集,还与人合译了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的时政文集《我的祖国,我的人民》,当然,稿费低得惊人,一千字30元。她的办公桌上放着2000年第一期封面设计的几个方案,明显比过去更考究,更有现代感。
从南疆泽普油田某技校直接调入新疆日报的黄毅正在编他的第一本散文集,同时也在为他那一对可爱的儿女在奋斗,两个孩子都进了收费昂贵的小学,每年学费过万,对他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小的数目。他那间布置得颇考究的书房里摆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宝贝———一块褐红色的刻有六字箴言的玛尼石,一个大羊角,两个很大很原始的木雕————一个蒙古族艺术家和他打赌下围棋,那个朋友输了,便回去给他做木雕。墙上挂着新疆最有才华的回族画家张永和的三幅画,其中一幅是我曾经觊觎过的,那是张永和在微醉时画的一个在湖中捕鱼的渔夫。书架上还有那年我从西藏阿里捎给他的一颗印度奶桃,保存得很完好,我自己已经一颗都没有了。他还跟着一个寻找失踪香港登山队员的小分队去了一次博格达峰,并把沿途拍到的一些壮丽的照片拿给我炫耀。本月25日,他又跟着一个探险旅游队去了和田,不知他那个椎坚盘突出的腰能不能受得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寒气。
锡伯族最优秀的青年诗人郭小亮(他的老家在锡伯人的聚居地察布察尔,伊犁河在那儿向西流入哈萨克斯坦)还在那家古籍书店当经理,从前我们想买的书在他那儿总能买到。只是现在进书的事不由他说了算了,书店的位置又不太理想,他也有点灰心,不知道没了特色之后这个书店还怎么经营下去;新华书店总店曾有意让他去做某科室的科长,结果他没去。他们一家三口还住在书店后边的宿舍楼上,房子已经很旧了,墙壁发黑。他太太在家待岗,发70%工资。小亮是我们中最高大英俊的一个,也是生活最严肃的一个。在一个很容易有借口浪漫一把的城市里,他的浪漫始终只在他书写的稿纸上进行。他是那种老实到令人为他着急的人。
从一个被他自己称为天尽头的村庄(位于北疆的沙湾县)进入乌鲁木齐的刘亮程还是那么精瘦,目光炯然有神。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刚刚播放了对他的采访,他的那本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为他赢得了荣誉。有一次,著名作家周涛当着新疆一班文化人将他狠狠表扬了一顿。今年《天涯》杂志又有几个文坛名流狠狠地表扬他。眼下他正在为上海的一家出版社写一部长篇小说。他的成功证实了我的一个直觉:在边缘呆着,最有可能写出最好的东西。现在,他是《中国西部文学》杂志的诗歌编辑。在乡下悠闲惯了,到城里他居然也能有办法让自己不忙不乱,从容不迫地写东西,他因此得了一个“闲锤子”的外号。不知道这把锤子还会把什么样的语言的铁钉敲进什么样的作品里去。
这次在新疆还碰到了神秘的杜白塔,他是朋友中较早去南方闯荡的,做过期货,大赚了一笔,后来又赔了。前不久,他一边酝酿着办一本有关葡萄酒的专业杂志,一边准备去伊拉克做一笔石油上的生意。他曾经以不可思议的神通预测了一个老板的前程,后来这个老板资助他一大笔资金,帮助他了却了一个心愿——
——考察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拍摄了一部纪录片,片子到现在还没卖出去,老杜的鬓角已有些许白发。
……
我是不是还应该说那些离开了的朋友?
毕业于山西大学音乐系的张建,1983年进疆,1988年离开,后来一直是海口市各大酒吧的第一萨克斯手,现在常州的大酒店里继续吹萨克斯。十多年来,他的夜晚都是在海口和常州的酒店里度过的。
毕业于南开大学历史系的孟宪实,1983年进疆,1994年离开,现在北京大学读历史系博士,他的博士论文是《唐代地方体制研究》。他和妻子到现在还没要孩子。下个月22日,他妻子也将走进考场,他们最终能否留在北京,现在还是个悬念。
毕业于武汉大学图书馆系的李云帆当年是新疆风头最劲的青年,1993年他骑着自行车去了新疆。这个留着普希金式的大胡子的家伙可能是中国最早写出具有玛格丽特·杜拉斯风格的小说的人。后来他回了老家长沙,还娶走了新疆最会写小说的(也是写东西的女孩里最漂亮的)女孩小贺。可惜现在他们都不写了。
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的张新宇,1984年进疆,是新疆日报社最风风火火的女记者。1986年离开,在刚刚成立的珠海拱北海关作短暂停留后去日本,在日本创办了一份中文导报。
毕业于湖北艺术学院的李威,1982年进疆,后来在新疆电视台拍了许多电视片,还写过几篇精彩的小说。现在是广东有线电视台音乐频道总监。
毕业于新疆大学的张功臣生于新疆长于新疆,后在新疆日报工作,1994年考取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博士,现在中国建设银行从事公共关系工作,但他还没有忘记他的专业和他热爱的写作,最近新华出版社出版了他的新作《外国记者与近代中国》。
……
我和见到的每一个朋友都在一起喝了酒。我们既没玩桥西巴西空,也没有谈文学,更没有谈钱,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有人像跳水一样扑进门外茸茸的雪地里。一切似乎还和从前一样,但又似乎完全不同了。在很多朋友离开新疆之后,他们还将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见证这个神奇之地的变与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