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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没有放弃
让我惊奇的是,在30年这么大的跨度中,全家福上的人竟没有一个远离过这个村庄
表灵村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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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文主要新闻作品 |
记忆中的华北平原,是一堆不完整的碎片。风箱,土炕,甘甜的玉秫秸,薄薄的窗户纸,青纱帐,大叫驴和架子车。30年的时光打磨,消除了许多活生生的细节,何况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时间不长。但它使我从心底把坐落在华北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子认作自己的故乡,因为脑海中能浮现出乡里乡亲的声容笑貌,而我真正的故乡、也就是平常填写表格时需要注明的祖籍,却成为一个没有血肉的符号。
30年前我来到华北平原这个叫表灵村的小村子,几乎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农民,因为跟随我来的,是最能证明一个人身分的东西————户口本。可村里人不接受,因为他们无法认同我来这里落户竟出自一个奇怪的理由:回乡读书。而我投奔的又是我的叔叔,这从情理上说不过去。按知识青年这条线划分我年龄太小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按回乡青年这条线划分也不对,因为这儿不是我的祖籍。一时间我的处境非常尴尬,城市里注销了我的户口,华北平原上的这个小村子又死活不肯接收。
幸好还有一定的回旋余地。按当时的政策,从城市户口转到农村的人有一年时间可以在县里吃商品粮,于是我暂时无需参与村里的分配也有饭吃。读书则不成问题,我叔叔是乡村教师,我回乡第二天就去上学了。
当时是贫下中农走红的年代,村里人显得自信且又自豪。我分不清高梁和玉米成为他们时常打趣的话题。我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让他们听了乐不可支,村里的孩子们一遍又一遍加以夸张的模仿。
这些繁枝末节没有破坏我对华北平原的一片神往,在很大程度是由于以华北平原为题材的战争故事和影片对我影响至深。《红旗谱》、《野火春风斗古城》、《敌后武工队》和《烈火金钢》,这些富于想象力的创作一度家喻户晓。村里人会说哪些事就发生在咱们老家附近,哪些人就是那谁谁。
不过在村里人的记忆中,这一带其实没打过什么仗,最厉害的一回是游击队在村北砍下过日本人的一条胳膊。村里人对日本人的记忆是模糊的,只记得他们爱吃鸡蛋,到了村里指指鸡,再指指自己的屁股,说要这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要上茅房。这个细节后来被某个作家写进小说广为流传。村里人印象中最坏的是二鬼子,就是戴着皇军帽的伪军。当时有个名叫腊月的农民当了伪军,给日本人看炮楼,穿得挺脏,日本人见了不禁皱着眉头说:“腊月看炮楼,脏脏地。
”村里人就借这句话骂腊月,骂汉奸,到后来,成了村里特有的歇后语。
渐渐地,我才发现真正打动我的并不是华北平原辽阔的地势,也不是传说中真真假假的故事,而是这片土地上一种农民式的睿智和幽默。当时村里流传的一首近乎于谶语的歌谣多少能体现这一点:
八月十五黑咕隆咚/树枝不动刮大风/刮得碌碡(石磨)满天飞/鸡毛连动也不动
和我后来接触的其他地方的农民相比,故乡的农民有一种特殊的政治敏感和文化底蕴,他们喜欢让城里来的人讲发生在中南海内的事,连我这个小孩也不例外。让我吃惊的是,在当时非常严厉的政治环境下,一个老太太竟大声嚷嚷道: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会想出搞文化大革命这么个馊主意来!
如果我在村子里多呆几年,我想我会完全融进去。我变得出奇的节俭,能干不少成年人干的力气活。在铁道边拾煤渣时捡到一块从火车上掉下的无烟煤会使我大喜过望。看来我开始具备了农民的特征,用当时的话说是学到了贫下中农的优良品质。可我突然有了新的选择,我必须离开。华北平原上的这个小村子在我眼前浓缩成一个黑点后消失了。
在往后的30年里,除了故乡的亲人,华北平原对我而言逐步成了一个空白的概念。直到本世纪末的最后一个月,我终于有机会重新踏上这块土地,才激活了那些沉睡的记忆。
以石家庄为起点,河北省的模范路段————沧石路直通故乡的村子。一个巨大的加油站成了村头显著的标志性建筑,旁边还有个连吃饭带唱歌一体化的小酒楼,守候在门前的咨客一点不亚于城里五星级宾馆的礼仪小姐。一种既不像农村又不像城镇的景象代替了当年的田园风光,使人有种怪怪的感觉。
农业时代的特征在村子里一点点消失了。牲口、马车、井台、挨家挨户圈养的猪几乎不复存在。每天清晨,村里的广播站通知人们到村委会购买刚到的鸡蛋、大米或白菜;孩子们骑着山地车上学;外墙贴着磁片、装着铝合金门窗的亮丽大屋把旧时破败的土坯房挤到了角落。
30年的巨大反差刺激了我的大脑皮层。我记得我当时最大的愿望是拥有一个用高墙围着的四合院,就像村里张家大地主的院墙那样。眼前的事实说明我以往的构想既无大志又无品味。
婶子给我看了村子里七大姑八大姨的全家福。我认出了每一个变化的面孔。让我惊奇的是,在30年这么大的跨度中,全家福上的人竟没有一个远离过这个村庄。走得最远也就是嫁到30公里外的省城的表妹。亲戚和熟人关系决定了他们的活动半径。没人大富大贵,也没人穷途潦倒。年轻人大都凭干力气活吃饭。
我大伯一家的衰落使我感到忧伤。他们老两口曾给我讲过许多类似《聊斋志异》的稀罕故事;他们的小儿子是我儿时亲密的伙伴,我和他比着用大海碗喝粥,他因高度近视而老眯缝着眼睛瞧我……他们一家给了我很多精神上的东西,却接二连三地离去。在经过他们家门的时候,一个站在阴影处的女人走出来问我是不是小文。我得知她是我儿时伙伴的遗孀。我奇怪我们没见过面而她却能认出我来,也许儿时的伙伴生前时常提起过我,连我的轮廓都描述得十分清楚。
我问叔叔村里有没有什么风云人物。他想了想说,当属在村里坐了23年“
江山”的鼻子书记,一个因长着比一般人都大的鼻子而获此称号的村支书。近年来他拉了400多万投资在村里搞起了速食面加工厂,这是一个不小的事业,不久前又去过西欧五国考察访问,可谓见多识广。
我请鼻子书记喝酒以示我的敬重。可鼻子书记此刻心事重重。出国访问引起村里人议论纷纷。速食面厂又因经营不善、缺乏流动资金而停产。在县城里的专家楼好吃好喝地被查了20多天,鼻子书记摆脱了挪用公款的干系,但还是下了岗。
对过往,鼻子书记不愿多谈,但兴酣酒热之际,鼻子书记高歌了一曲“在那遥远的地方”。他年轻时是县中学里有名的男高音。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没准能当个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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