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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遐

刘天时主要新闻作品
  《四个乡村教师的现实》
     (1999年8月27日第二版)
  《酒井青春》
   (1999年10月22日记者观察版)
  《我们在哪里读书》
     (1999年6月4日第二版)


  11月4日至5日,我在大遐马场停留了24个小时。
  大遐的全称叫吉林省乾安县大遐畜牧场。大片的盐碱地,斑驳的草场,严寒的气候,闭塞的位置,大遐被称作吉林省的北大荒
  我25年前在那里出生,19年前随父母离开大遐回城,再不曾回去。
  这一次我是和我爸爸一起回的。其实,大遐对于我爸爸来说,有着更为不可磨灭的记忆和意义;而我,一个6岁小孩,眼睛和心灵的经验就像MTV一样不可靠。
  爸爸则不同了。1968年他和我现在一样年纪,25岁,大学毕业不久,孤身一人,没有不良嗜好,讲卫生,有精神追求,以为自己是命运的主人;十年后他离开那里时,却已经头发半白,棉袄上多处烟火烧焦的洞。这十年间,他放过马,在食堂做过饭,帮场里架电话线,看菜园子,还在场中心学校当了5年老师。
  现在爸爸要和我一起去大遐了,这一天早上不到6点钟不到,我们就出发了。
  爸爸很兴奋,脸一直侧向窗外。虽然是一闪而过,爸爸却能自信地指给我原来的高粱地原来的大车店”……
  我和爸爸到大遐时正好上午9点。我们来到场部招待所,放了行李就出来逛。风好大啊。
  原来的供销社大概是黄了。锁着。新冒出不少叫蓝梦紫薇的小卖部。以前的供销社可不一般,红砖铺地,洒着水,柜台高高的,又甜又香的味,像卫生球,又或者是水果糖。大人都爱去那儿溜达,更别提我们小孩了,据我妈妈说,那儿售货员的举止打扮是全场姑娘媳妇议论和模仿的焦点,我还记得我因为想吃糖,就跟妈妈说肚子疼,让她以为我肚里有虫子,于是给我5分钱让我来供销社买塔糖吃。
  原来的房子不见了,在那个位置上,是另一所砖房。大门也变成铁的了—— —原来是木栅栏的,中秋和正月十五的晚上,我姥爷率领我们在每一根圆木上点一支红烛,希望天亮以前风儿不要把她们吹灭,那象征着一家人的好运气。现在房子几易主人,而我姥爷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
  现在房子的主人叫程金山,场里的农工,媳妇王英也是。他们包了场里56亩地,基本都种了玉米,年收入有五六千。有一个上初一的儿子。此外他的财产还包括长虹18英寸彩电一台,一头猪,九只鸡,5只鸭,一台小四轮。园子里的杏树还是我们当年栽的,据说每年杏子多得都吃烂了。
  从程金山家里出来,我和爸爸兵分两路。他打算去看看瞎老高”———— “瞎老高也是爸爸当年的同事,除了下象棋,他还以能吃著称,如果放开吃,一顿饭,八个馒头没问题,20来年过去了,不知道他尚能饭否?
  我则决定去找丁大闺和王老换,她们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儿。丁大闺叫什么名字不清楚,她,她妹,有时候还加上个又哭又闹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弟弟,常来我们院子玩鸡毛信。他们一家被叫作小山东,我每次去他们家,她妈妈都在摊煎饼,丁大闺的妹妹二闺每每试图偷一块,都被她妈妈机警地发现,持锅铲在院里追打。
  一进院,就看见了大闺妈妈,她和蔼可亲地拉我的手,叫大闺看看谁来了— ———她基本上是个老太太了。大闺正在厢房灶上烙煎饼,坐在我们当年围着她妈妈的板凳上,长得很漂亮。
  丁大闺原来叫丁志芹,和我同岁。丁志芹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花了3000块钱人情费到县里纱场当女工,去年经人介绍和县里一青年结婚了,此青年家境不错,干个体,倒水果,丁志芹也就不上班了———她怀孕4个月了。
  一边嚼着丁志芹摊的煎饼一边约了她找王老换去。老换前面三个姐姐,她爸妈急迫地想要个小子,所以随便这么叫她了。我记忆里的王老换有这么个段子:她是我舅母班上的差生,我那毫无爱心的舅母常常当众取笑于她,让她用美丽造句,老换脸涨得通红,憋出这么一句广为流传的笑柄我美丽地劳动。7岁的老换确实很爱劳动,不但承担着家里两头猪的口粮(猪草),而且就是在小伙伴里她也一马当先,帮这个洗衣服,帮那个捡牛粪……
  听丁志芹说,老换上学之后起了名,叫王玲。王玲小学毕业就没再念书。结婚好几年了。她嫁的人不大好,什么活都让她干,还揍她。他们过得很穷,辗转好几个地方,也没挣到钱,最近又回了大遐。去年冬天,一家三口煤气中毒,差点儿没救过来。
  丁志芹也是几年不见老换了,找不准哪是她的家了。正在徘徊,只见前面院子里一个紫衣妇女放下手里的玉米,扯着一个试图在她胳膊上打秋千的胖孩子,乐呵呵地走过来,在我俩面前站定,刘天时!”————无与伦比的老换竟然能叫出19年前的小伙伴!
  王玲———老换,依然是粗壮有力,头发枯黄,任劳任怨。接下来的40分钟,她把我们往屋里让,她抢先一步抄起笤帚扑落炕,她翻柜厨找茶叶(没找着),她粗暴地梳头,她翻箱子,从一堆破烂衣服里捡出她结婚时穿的外套,她和儿子斗争———她试图给他洗脸,他坚决不从,她揪过他来,他踢她,她扇他耳光,他挣脱了,钻到水缸后头朝她扔石头,……她终于成功地抱起了嘴里嚼着一分纸币的儿子,并以毛巾飞快地在他脸上搽了一下,她一边拽着我的手———我正在摘她头发上的草棍和谷壳,一边将儿子的脸扭过来对着镜头,她没有忧伤,她说照相啊,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
  从老换家出来和丁志芹互留了地址,一个人往场部走,路边有刚刚放学的小学生,看见我挎着相机,就笑嘻嘻地停下来,我给他们一一照了相———我的心里充满了无以慰藉的温情。
  晚上的大遐风停了,十分安静,天上有数不清的星星。我和爸爸住在场部招待所———21年前爸爸来大遐第一个晚上住的那间。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爸爸说瞎老高身体不大好,胃还有什么别的内脏给切除了一半。
  第二天,我和爸爸坐在汽车里,离开大遐。我们都很安静。我突然想,以后也许不会梦到什么……的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