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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5.26

           余刘文  等                                        2000北方大旱


   
   土地在干裂。2000年春天,中国北方发生了一场严重的旱灾。据权威的官方消息称,截至516日,全国作物受旱面积1.9亿亩,干枯690万亩,白地缺墒7 940万亩,水田缺水1 680万亩,因旱有1 560万人、1310万头大牲畜发生临时性饮水困难。目前,旱情仍有继续发展的趋势。


    官方消息谨慎地宣布这是自9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旱灾。而地方灾情各异,在湖北,2月以来,江汉平原以北地区降雨量为有气象记录以来历史同期倒数第一位,武汉市则出现了120年未遇的特大春旱;河南有关部门的旱情报告也称全省大部分地区出现有气象记录以来从未有过的持续干旱天气。


    当南方的人们依然在清澈的游泳池里信然自得,当许多城市依然在水管爆裂以致水漫街衢的时候,在中原大地,有多少乞盼甘霖的眼睛,有多少坐以待毙的庄稼和牛羊,有多少日渐干枯的城镇,有多少黯然停产的厂房。


    《南方周末》派出9名记者分赴旱区,发回这一组亲历报道,除了记录各地受灾详情,还对旱而成灾的人为原因进行了深人的调查,希望能引起全社会的重视。


   
河南:罕见的大旱
   
□余刘文


   
旱情报告:今年入春以来,河南全省大部分地区出现了有气象记录以来从未有过的持续干旱天气。全省平均降水量仅有20.3毫米,为多年同期平均值142.2毫米的14.3%,特别是信阳、驻马店、南阳、周江、平顶山、郑州等79个县市降水量减少90%以上。大中型水库蓄水量大幅减少,2 272座小型水库有979座干涸,全省大部分中小河道断流,地下水位普遍下降24米。全省夏粮作物受旱面积达5 300多万亩,其中严重受旱面积达2 795万亩,小麦早死或基本绝收面积达260多万亩,而且每天旱死的面积以30万亩的速度增加。400多万亩旱秋作物因缺水而无法种植。全省255万人饮水发生困难。
   
日前,《南方周末》记者奔赴郑州、洛阳、信阳等灾区了解旱情,所经之处,水库干涸,池塘见底,河道断流,小麦枯黄……
   
中原大旱,牵动人心。


   
汝阳:第一次见到汝河断流


   
  旱情报告:2000年互月份以来,汝阳县累计降雨10.1毫米,为有实测资料记载以来同期降雨量最少的一年。全县包括汝河在内的25条较大河流全部断流;18座中小型水库11座干涸,其余均到了死水位,无法发挥抗旱作业;679眼机电井因地下水位普遍下降3米以上,其中430眼井无水可抽;105座提灌站因地表水源枯竭而瘫痪。小麦受旱面积达18万亩,占麦播总面积72%,其中4万亩已经枯死。全县14万农村人口和35万头大牲畜如牛、驴、马、骡子饮水发生严重困难。


   
  从汝阳县城北门出城上山,是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沟沟卯卯的黄土地,厚厚的土灰“突突”“突突”地往上冒,路上遇见三三两两拉水的牛车、马车、拖拉机和担水行走的村民,地里的麦子黄了、枯了,比正常的熟麦矮了一大截。


     
在罗沟村,记者发现七八个村民正在干涸的河底排队,河底挖了一个大水坑,一位大爷正在刮水,一小桶一小桶地提上岸,他老伴扶着另一个桶按住皮管把水往大油桶里灌。大娘说,灌满这一大桶水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罗沟村现任支书杨双寒告诉记者:“村里300多口人吃水就靠这个水,为了吃这口水,啥活都干不成,老百姓的首要任务就是保命。”


   
  在柏树乡布岭村,十几辆来拉水的拖拉机、牛车、马车依次停在土路旁,坡下十几米的沟底有一个较大的窖井,来自葛条盘、姚沟村的村民们担着水桶下坡、上坡,一个来回约需半个钟头,盛满一车水(其实就是一个大油桶,装7担水)就得几个钟头。从葛条盘或姚沟到布岭村,往返7公里。村里告诉记者,葛条盘、姚沟村从413日开始发生饮水困难。柏树乡党委书记张红娃告诉记者:“这里吃水还不算难,最难的是康扒村总角沟组,67个村民要走5公里路到秦停水库拉水吃,只能走路,上一个坡,下一道沟,得2个人牵着下,2头牛拉着上,就为了一桶水啊!”


      
在柏树乡石门村山顶组,老人们担着空水桶守着三口枯井,他们走不动,只好等着几十米深的井底漫漫洞出水来。苍蝇围着井口乱飞,他们望着这生于斯长于斯的旱塬故土,沉默着。年轻的晚辈们在四周的旱原上割枯麦、栽烟叶、浇秧水,薄薄的夕阳照在老汉们沟沟坎坎的脸上。70岁的老汉王帮杰回忆,一生经历过无数次干旱,两三次大旱,但都没有这回干旱的时间长。他很伤感地说:“村里(20来户)卖了8头牛,种地没牛不中啊!”询问栽烟叶的人,说从山下担一担水上山得花一个来钟头,一担水只能浇20窝秧,一亩地种1200窝烟叶,光浇上一遍秧水一家人就得花好几天光景。记者发现,地里种下的烟叶苗长势不错,全靠水浇得好。大旱之后,这是山顶村人今年最后的希望所在。


      
从山顶村往南下坡,沿着干涸的河底,张红娃把记者送到了另一条干涸的大河河底,数百米宽的河床见不到一滴水,干燥的凉风送来缕缕怪味,是干涸的大河的气味。这就是汝河。张红娃说:“我今年47岁,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汝河断流。”


      
在竹园乡刘坡村一无名的石岩泉眼处,记者目睹了这样的取水场面:村民挑着水桶从陡坡(坡度有六七十度)下到近100米深的泉眼处,刮出的水漂着浮物,混浊不清,下边的人还没有刮满半桶水,陡峭的山顶上又挤满了来刮水的人群,上下蹒跚,络绎不绝。放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提着空酒瓶、茶缸也加入了取水的队伍。村民李平安告诉记者,塬上168口人,80多只羊,因为没有水,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姑娘们都远嫁他乡。据介绍,1991年这源上曾投资2.1万元建了一处小型引水工程,但随着近年来地下水位不断下降,引水工程水源干枯,村民只得再次拿起扁担、水桶到山下取水。


   
信阳:这样的大旱我头一次见到


   
  旱情报告:从1999年夏季以来,信阳市境内持续少雨、高温、多风,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信阳大旱”。据统计:全市650万亩农作物受旱,其中重旱460万亩,绝收69万亩,另有397万亩水田缺水,359座中、小型水库干涸,全市59万人饮水出现困难。


   
  从信阳市往息县、淮滨的公路上,沿途农民已开始大规模割麦了,麦杆摊晒在路上金黄一片,但没有丰收的气氛。息县曹黄乡村民李继德不无沮丧地告诉记者:“去年遭了灾打不下粮,今年又不行,最多有四五成的收成。”他用铁耙扣拉着地上的大麦杆,几近颗粒无收,哪来的四五成收成?他解释说地里还没打下的小麦估计会有些收获。


   
  李店村一位正在割麦的年轻人告诉记者,前几天,高塘寨小组5头水牛旱死了。“用湿麻袋盖住牛背浇水,它还是不行,旱死了。”他说现在口粮已经不够吃了。“在亲戚朋友之间互相勾一点,吃稀一点。”


   
  许店乡丁寨村79岁的村妇刘桂英望着干裂的水稻秧田,唏嘘感叹:“这样的大旱我头一次见到。”……

 

干旱,从胶东半岛到黄河沿岸


   已经连续几年干旱了,但从来没有一场旱灾让他们如此担心。现在,他们中有很多人已经作好了准备,必要的时候逃离家乡。 在山东的很多地区,旱灾已经开始让庄稼大面积枯死,不少城市在等待断水。对于老天爷的祈求和诅咒在农村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情绪。 据山东省水利部门的统计,自1998年9月以来,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干旱已经持续了20多个月,全省平均降水量比历史同期减少了37%,特别是胶东半岛(烟台、威海两市)同比平均偏少51%。今年以来,全省平均降雨仅为往年的60%,而且时间、地点的分布都极不均匀。在小麦抽穗、花生需要播种的3、4月份,全省平均降雨仅为8毫米,而威海的降雨量则不足1毫米。农民们在承受减产、绝产威胁的同时,还要承受失墒、失种的痛苦。 截止到5月7日,山东省受旱面积已达2898万亩,其中重旱640万亩。全省有3906个村庄、230多万人口和将近43万头大牲畜出现饮水困难,而且旱情还在持续发展。据威海水利部门提供的数据,在威海地区,199万亩的播种面积中已经有141万亩重旱,6万亩干枯。 同时由于长期抗旱,用水量大,水利工程蓄水严重不足,已经有部分城乡出现供水危机,据统计,全省48个城市中有33个城市缺水,其中22个城市严重缺水,每天缺水100万方,这些城市“地表引水困难,地下水污染严重,城市用水面临巨大压力。” 抗旱,很多地方已无水可抗,盼老天开眼是人们最后的希望。在莱州市,多年不见的“求雨”又开始“复活”,但是求雨根本没有求来老天爷的庇佑,干旱还在持续。

     与此同时,部分农村生活用水也开始出现危机,这主要集中在烟台、威海两地的一些小海岛上。 被忽略的农村灾情 5月18日,在威海市郊的温泉汤村采访时,64岁的张福友大爷告诉记者,因为村头有温泉,他们村的水源相对要丰厚一些,但这里也开始了限时供应生活用水:自来水每天开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每次两个钟头。虽然还没到用洗菜水洗锅、洗脚的地步,但干旱已经让老人感觉到了危机。 他和他老伴两口人只有1亩4分地,其中9分种了小麦,最好的时候这9分麦田能够收获500斤小麦,今年“能产100斤就不错了”。 孙大爷说:“去年也旱,5月11日下了一场雨,花生种上了,今年大部分花生都种不下去,只有靠近河床的人才能种上。倒是下过几场毛毛雨,地皮还没湿,顶个屁用!” 在现在的温泉汤村东头,到处是枯黄的麦苗,这些昔日的“好地”现在都已经成为吞噬农民种子粮的魔鬼。原来这些地的旁边就是温泉河和扬水站,现在扬水站已经没有什么水了,河床早已干涸,在河床上打井能够打出水来就已经是不错的事情了。 在向村中供应自来水的池塘边上,是干巴巴泥土,再旁边是一块种植树苗的田地,里面的树苗也正在零零散散地枯死。池塘已经快到底了,池水已经浑浊不堪。“我们就喝这里的水,城里听说快没水了”,路过的农民说。 在威海地区的小海岛上,情况也十分严重。

      5月9日下午,荣成市鸡鸣村的村民听到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中雨,他们兴奋得要死,正在镇里报账的村会计甚至放下了工作,执意回家:“我要回去打开水窖接水。” 在今年的山东大旱中,胶东半岛是旱情最为严重的地区,而荣成又是胶东半岛旱情最为严重的地方之一。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客水”资源,河流、塘坝、水渠已经因为连年的干旱而干枯,不要说耕种,就连日常生活用水都成了问题。 鸡鸣村在一个名为鸡鸣岛的小岛上,在这里,吃水全靠各家各户自建的水窖储存的雨水。据当地人介绍,他们在建房子的时候将自己平房的房顶用水泥抹平,房檐比房顶高出一截,像一个小水池。平时,排水的管道用塞子塞住,到了雨天,要把塞子打开,让雨水顺水管而下,流进自家院子里的水窖中。一般一个水窖的容量都在30方左右,有的人家建造得大一些,有的人家小一些,这主要与家中人口和院子的大小有关。 而在建造水窖之前,鸡鸣村人吃水全靠村西的一口水塘,水又脏又臭。现在水塘已经从鸡鸣村消失了,因为被弃用多年,村民们干脆填埋了它。在鸡鸣村头有一口水井,它的水位已经低于海平面有4米之多,海水倒灌已经导致它无法饮用,村民们平常只好从那里取水来洗衣服、洗菜等。

     10日那天并没有下成中雨,这让鸡鸣村人有些失望。他们的水窖里的水已经不多了。 在整个威海地区,农村的受灾的严重程度因为城市缺水而被很多人忽略。 黄河无水可引 与胶东半岛相比,沿黄地区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一个不缺水的地方,但是在今年,山东省的沿黄地区已经变成了重点旱区。 从济南到德州,透过车窗玻璃,高速公路的两边处处可见受旱的麦田,离德州越近,干枯的水渠、水塘就越多,麦子的颜色就越枯黄。 高速公路隔离带里的一些柏树也已经枯死了,这些对水要求不高的柏树的生命力在今年的旱灾中受到了严峻考验,它们倒下去了。 据当地农民介绍,德州市半年来一直没怎么下雨,小麦减产是肯定的事情。最近下了一场雨,但只是缓解了一下旱情。“马家河、漳卫南运河都快干了。” 截止5月10日,山东省防汛抗旱办统计的数字,沿黄八个地市由于黄河来水少,今年累计引水仅18亿立方米,不到去年同期的一半,受旱面积也达到1000多万亩,其中重旱153万亩,有1023个村庄、74万人和18万头大牲畜出现了饮水困难。“黄河有可能出现无水可引的局面。”据测算,5月黄河进入山东省的流量在300立方米/秒左右,扣除保证入海的流量基本无水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