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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的现实和未来
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移民局副局长张宝欣现场访谈
□本报驻沪记者 杨海鹏 浙江嘉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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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日清晨,在云阳县南溪镇南溪大桥上,人们正在送别亲人,三峡大坝建成后,南溪大桥将被淹没。易石 摄
从重庆出发后,1岁10个月的小移民陶慧一直高烧不退,14日江渝9号专门在安庆港停船,让小陶慧就诊。 本报记者 叶浩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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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移民大量向外省市迁徙,向经济发达地区迁徙,这在我国工程建设史上尚属仅见。由于经济、文化、社会发展水平的差异,移民与接收地之间的社会文化整合,是一个历史的、世界性的难题。
8月16日,在浙江嘉善移民现场,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移民局副局长张宝欣接受了本报记者专访。
为什么要远走他乡
记者:兴建三峡水库的决定是1992年作出的,你们编制移民规划也有8年以上的时间。令我们感到突兀的是,三峡移民外迁的决定,仅是在去年5月才作出的,而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即启动了试点。
张宝欣:三峡工程从上马到2009年完工,要17年时间。这么大的工程,这样长的时间跨度,世界罕有,其迁徙的人口量也是绝无仅有。1992年我们规划时,测算600多平方公里淹没区的移民人口为84·75万人,现在估算的数字是113万人。这些估算都比较保守,如2009年移民数达到120万人,我也不奇怪。
我们过去的规划,移民主要是就地消化。一是朝山上搬,这样做财力上耗费少,也便于不愿远离乡土的当地人接受;二是扩大城镇规划,发展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吸纳过剩人口。
这些规划的改变,原因首先是1998年长江那场洪水。朝山上搬,必然会毁林开荒,生态环境进一步恶化,造成山体滑坡、泥石流,从而加重长江的含沙量,影响三峡工程的使用寿命。其次,发展第二产业、第三产业的出路变窄。1992年规划时,我们不会料想到现在中国经济进入生产过剩的时代,当地在技术、市场上无优势,发展第二产业的可能减小,第三产业也就失去依托,这样人口压力就更大。城市的超规模发展,污水、废水、垃圾的出路在哪里?外国人有预言说,三峡库区将变成一个巨大的化粪池,我们这些热爱三峡、关心三峡工程的人,谁都不愿看到这种情形。移民外迁也就是在这些背景下作出的决策。
7万人外迁,对三峡百万移民,只是一小部分,但从环境保护上,我们是跨出了一大步。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记者:此次接受外迁移民的省市,很多是沿海发达地区,本身就人烟稠密。在我印象中,这种移民方式,与建国以来的“惯例”有很大反差,为何作出这种选择?
张宝欣:我才从上海过来。上海市委副书记陈良宇也说,这50多年来,只有外地接受上海移民,现在如此规模地接受外地移民落籍,也是第一回。
从大型水利工程来说,建国以来,除三峡外,移民量占前三位的是新安江、三门峡、丹江口,总移民数都是20万到30万之间。但当时搞工程,多靠行政命令,将绝大部分财力都用在工程上,很少考虑到移民利益,其结果是“漂漂亮亮的工程,破破烂烂的库区”,移民返迁量很大,历史遗留问题有的现在还没有解决。在1985年以后,重大工程移民工作的指导思想有了改变,“工程建设
”和“移民工作”被放在同样的位置考虑。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近百年来最大的移民运动,但“扎根”、“落户”很难,关键在于它不符合人自身发展的愿望。着眼于移民未来的发展,是三峡移民工程成功的保障。
怎样开始新的生活
记者:移民接收地政府的态度如何?毕竟就一些发达省市而言,他们更欢迎技术移民,资本移民。而三峡移民多是农民,一无技术,二无资本。
张宝欣:首先要纠正一点,三峡移民是带资移民,国家给予移民的补贴是前所未有的。发达省市的顾虑,主要是移民与当地社会的整合非常复杂,有经济上的因素也有社会管理和文化上的因素。我们搞移民工作的,顾虑的是移民们落籍的农村,原住民对他们欢迎不欢迎。但在崇明和嘉善、长兴这三地,我们未发现原住民抵触现象。在崇明岛,移民到达时,田里的秧,当地农民已给他们插好,萝卜苗长到小拇指高,移民看了都抹眼泪……这是中国农民之间最淳朴的感情,也是我们民族牢不可破的凝聚力的体现。
记者:三峡移民到上千公里外的沿海地区,文化、经济、生活习惯方面的差异非常大,难以避免产生矛盾。而且接收地是农村,人们的血缘地缘意识很强,短时间融合,恐怕很困难。
张宝欣:移民的社会整合问题的确很复杂。应该说,他们移民至此,多是自愿报名来的,素质上是比较优秀的,已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我们也有目的地将他们分散安置,这样有利于他们融入新的环境,吸收新东西。
记者:各省市对移民接收地是如何选择的?政府方面对移民融入当地社会如何进行扶持?
张宝欣:11省市进行试点时,大多选择本省农业比较发达的地区进行安置。像浙江这样的发达省份,也有省内移民,但他们也没有机会安置在像嘉善、长兴这样好地方。山东的安置地都在富庶的胶东地区。
我们对移民生活,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是高于其原来的生活水平;二是不低于接收地人均生活水平。
第一点比较容易达到。第二点,在短期内没有问题。我们在两年内发放一定的生活补贴,而且各地政府都有相应的扶助计划。比如说减免农业税2—3年,减免中小学生学杂费2—3年,减免盖房契税等等,各地的优惠政策很多。很多具体工作,是当地民政部门承担的。他们很具创造性,如广东博罗县,给移民办了免费粤语学习班,为移民融入当地社会创造条件。
记者:移民不是特殊公民,优惠政策也只有2—3年。但融合可能是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弥补差距仅这么点时间恐怕达不到。
张宝欣:我们也已考虑到这一点。我们正考虑拟定后期扶助政策,比如招工向移民倾斜,给安置地投资项目,使移民在此基础上逐渐靠自己的能力富裕起来。
还有问题等待解决
记者:我走访了一些移民户,关于移民补贴问题,不少移民有意见。这里是否存在移民补贴不到位的情况?
张宝欣:移民补贴不到位?这种情况没有发现。我们这次考察崇明、嘉善、长兴三地,移民的反映我们都仔细地听,然后一笔一笔跟移民算账,他们大多心悦诚服。但移民们的误解也反映出我们的移民宣传不够。这方面,我们原规划也不充分,现在又追加了几十亿投资,移民总资金约在470亿左右。
记者:在你们考察过程中,是否发现从前没有引起足够重视的问题?对外迁移民有没有隐忧?
张宝欣:有考虑不够周全的地方。比如浙江提出来,移民入户后,就是村民,是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当然成员。浙江一些移民接收村,集体经济势力相当雄厚,人均积累几千元,上万元都有,移民进入等于拿了“干股”,这对当地人不公平。这个问题如不针对性地加以解决,可能造成移民和原住民间的矛盾。还有像上海,农村养老保险已搞了近10年,而三峡移民没有保险。好在上海没有把问题上交,市财政拿出钱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最大的担忧是移民的心理问题。怕他们躺在“移民身份”上不谋自立。比如,照顾他进工厂,干得不好,老板要炒他,他就拿“移民身份”做文章:“我是国务院派来的,不是自己想来的。”如果长期将这种身份抬出来,搞特殊化,凡事依赖政府,当地人会排斥,融合也就没有可能。这样一来,我们的外迁移民工作就是个很大的失败。
作为移民主管部门,我们会与对接地很好地进行合作,做好这项工作。
记者:这次外迁移民,让我印象很深的是接收地到迁出地挑人,还有残疾人不挑,刑满释放的不挑,超生的不挑等等做法,这样做是否合理合法?是否会给外迁移民工作带来负面影响?
张宝欣:说接收地“几不挑”不合适,事实上这是重庆主动提出来的,他们叫“五不迁”。接收地的“不挑”是根据重庆的“不迁”而来的。重庆之所以出台这种政策,主要是想减轻接受地的负担,将困难自己扛下来。同时,这样做也可以保证试点工作的成功率,在接收地形成对三峡移民比较好的印象。
但这确有不妥之处,“不迁”“不挑”范围的人拥有公民权,也就拥有自由迁徙权。随着外迁移民工作的深入,我们会扩大移民范围,即只要是库区移民,都有资格外迁。当然,具体操作上,更需要接收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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