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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直没有放弃

 

    娘用一双小脚,艰难地走过一个个春夏,又走过一个个秋冬,从黑发到白发,一步一步地终于将苦难的日子走到了尽头。
                                              

郭国松主要新闻作品
  《朔州毒酒惨案直击》
       (1998年2月6日一版)
  《十八次列车内幕曝光》
      (1996年12月13日一版)
  《惩治腐败裁减官员实施新政
   董阳变法遭遇强敌惨败河口》
       (1998年5月22日一版)


  孩子们闹哄哄地簇拥着我,露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那个稍大一点的男孩,兴冲冲跑到前面报信去了。而我已全然不认识他们是谁家的孩子。
  娘早已迎到了家门口。
  娘老了,冬日的阳光打在她脸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上,她的头发花白且稀疏,本已瘦小的身材更加矮小,尤其是那双缠得很小的脚,走起来显得吃力极了。
  看到我的身影,娘无声地笑着,听说是用小车送回来的,老人有些吃惊。赶集回来的父亲,弄回了一篮子的菜,娘说:买了一只活鸡,我去炖汤给你喝。父亲做得一手好菜,这时候,谁做他也不放心;娘就默默地坐到灶台下烧火。那是她坐了几十年的地方。她懂得什么时候该用什么火头,她永远那么精细地操控着灶膛里大大小小的火苗。洞悉火候,是一个乡间母亲一生的智慧。
  在今天乡亲们的眼里,苦了一辈子的娘已经过上了好日子。她再也不用穿洗得白一块灰一块的破旧衣褂,再也不用住那两间被烟熏火燎了几十年的破旧土坯房,每个月,她都能从乡邮局领回500元钱————我的汇款对娘来说是一笔大钱。她不知道我具体在干什么活,但她一直执着地认为,这些钱都是我熬夜挣来的。
  但在一闪一闪的火光里,我看出,娘衰弱多了。更重要的是,娘总还像揣着沉沉的心事。
  我是娘在改嫁后生下的孩子。在我之前,娘生了五个,养活了两个。
  娘时常讲起过去的事情。她平时不说,要说,总是在我们家最富有的季节——庄稼收割后,生产队刚分了粮食,一家人可以尽情地吃上一顿饱饭;或是在月朗星稀的夏夜,娘一边用大蒲扇给我和弟弟赶着蚊子,一边就说起往事。
  解放前夕,娘嫁到蔡家,那是一户有几亩薄地的破败小地主。几亩地后来当然是被分了,娘的一家因此也成了地主成分,在村里抬不起头。
  转眼到了1958年,大约六七月间,生产队干部把家里的锅和粮食全都拿走了,连一点儿油盐也不让留下。娘的一家同社员们一样,全部集中到生产队食堂吃饭。后来,连家里的桌椅板凳也被拉走了,只留下吃饭的碗筷。在放开肚皮吃饭的公共食堂,地主家的人也得看人脸色,一个人常常只能分到稀汤带水的一瓢。
  1959年的春季,收成依然很好,但劳动力都在炼钢铁,娘和一些年纪稍大的妇女就成了收割庄稼的主要劳动力,这样,还是有一部分小麦来不及抢收,被雨淋了后烂到地里。收上来的粮食大部分都上交了。勉强撑到八九月份,各生产队实在没有粮食了,只好宣布食堂暂停,允许家家户户开火做饭。
  娘面对着无米之炊,这时候,一家共有八口人———公公、两个大人、五个孩子,最大的儿子也才13岁。像无数饥饿的生命一样,他们挖过野菜,吃过树皮。当年秋季,水稻绝收。幸好生产队种了一些油菜,这成了社员们的救命菜。
  40年后,娘依旧刻骨铭心的是:有一天夜里,你哥偷了一筐菜,正想往回走,放哨的生产队干部追来了,可怜你哥早已饿得皮包骨,没跑几步就摔倒了,被抓住,吊在生产队的屋梁上。
  我依稀记得,娘每次说到这里,总是忍不住落泪。实在饿极了,不偷活不了命。娘说。
  咋不出去要饭呢?我傻傻地问。
  娘摇摇头:要饭?民兵白天黑夜拿着枪放哨,抓到出去要饭的,要打死你!
  在1959年寒冬刚刚降临时,娘的公公成为全家第一个被饿死的人。
  一家人含着泪,用一块门板挡着土,掩埋了老人。
  几天后,娘的第三个孩子、已经四岁的老三眼看不行了,等娘挖菜回来,再抱起这个苦命的孩子时,他的头已经耷拉下去。
  此时,死亡已经变得习以为常,有时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倒下了。也还是这一年的隆冬时节,大雪纷飞,娘的丈夫终于没能熬过去,还不到40岁的他成为全家第三个饿死的人。那一年,娘的眼泪未干,另两个孩子也相继去了。
  娘至今也不知道,这个普通的八口之家遭遇的劫难,正是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发生在河南省信阳地区的大面积非正常死亡,史称信阳事件
  后来,娘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俺一家饿死五个,能有三个活着,算是好的了。
  我出生后再没有遇到过死亡的威胁,但我也永远忘不了饥肠辘辘的感觉。今天当我看到娘在灶膛前的火光里忙碌不停的时候,朦胧中我又像嗅到了熟稔的红薯干气息。
  我七八岁时,遇到了青黄不接,特别是冬天,一天只能吃上两顿稀饭。这也是穷人家通常过的日子,早饭吃得很晚,一般都是九、十点钟,而中午饭吃完已是三、四点,晚上的一餐只能紧紧裤腰带省了。曾有许多个夜晚,我和肚里空空的弟弟闹着不肯睡觉。娘就摸摸索索地从粮囤掏出红薯干,放到大锅里炒给我们充饥。只有淮河两岸的人家有这样的动作————娘往锅里扔一把红薯干,又往灶膛里填几块红薯干。劈劈啪啪的声音响起来,火光把娘大大的身影涂到墙上,这是我们最欢乐的时刻。
  非常年代丧夫丧子的痛楚,使娘把全部的心思拴在我们身上。我记得,遇上饭不够吃的时候,娘总是给我和弟弟的碗里盛得满满的;父亲也要吃饱,他要干很重的活;娘一个人在厨房里,铲一点锅底,用开水泡一泡就算一顿了。每当此时,她总是说不饿。
  父亲是安徽人,家在淮河蒙洼行洪区,是困难时期跑到河南来的。他和娘成了患难夫妻,后来,娘又把侥幸活下来的骨肉————蔡家大儿子送到父亲的安徽老家成亲。这其中的辛酸,只有娘能体味。丈夫,儿子,都是因为穷,才不得已远走他乡去做上门女婿的啊。
  那年头,父亲常常贩一些大米到安徽老家去卖,这在当时叫投机倒把,要冒很大的风险。在我大约十来岁的时候,就成了父亲的一个好帮手。他悄悄地装上一架子车米,三四百斤,车上拴一根绳子,我也帮着拉,算是给他做个伴。
  临行前,娘早早叫我睡上一觉,然后烙好了馍,热乎乎的,装在袋子里,那是我和父亲一路上的干粮。
  半夜时,我和父亲拉着车子,顺着一条坎坷不平的土路,向四十多里外的老家走去。走了二十多里,便来到河南通向安徽的最后一道关卡,父亲先探了路,确认安全后,才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
  过了关,就是安徽了。眼前是平坦的淮河故道,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一望无际,前后十多里不见人烟。风吹过来,芦苇丛哗哗地响着,我紧抓着父亲的衣服,怕极了。
  我们停好车,往四周看了又看,然后拿出娘烙的馍,啃几口充饥,休息一会,再往前走,一直过了淮河干流的渡口,就到老家了。这时候,已是东方欲晓。
  这一趟,可以赚到六七块钱,用这笔钱,能买三十多斤大米,足够接济一阵子。
  渐渐地,我长大了,也多懂了一些事,才知道娘的心里原来埋藏了那么多的苦难。娘来到人间,仿佛就是为了这样无尽地付出。养活孩子,成为她毕生的使命,和生命的全部意义。她用一双小脚,艰难地走过一个个春夏,又走过一个个秋冬,走遍了人间的坎坷。从黑发到白发,一步一步地终于将苦难的日子走到了尽头。
  80年代初,包产到户的政策结束了饥饿的历史,娘看到自己的一家同别人一样,分到了土地。从当年开始,家里原来空荡荡的几个土囤子,已经装不下粮食了,娘的脸上露出了几十年难得有过的笑容。
  就在娘刚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我离开了家乡,转眼间,已将近20个春秋。当我作为一个职业记者,奔波在各地的城市乡村时,我常常会想起娘说过的往事。我常常感到,娘在看着我。
  无边的往事,早已湮没在岁月的沧桑里。此刻,正是20世纪最后一个冬天,我坐在娘的身边,她从历史说到现实,从苦难说到幸福,一直说到子夜时分。
  我拉开门,独自一人走出去,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乡间夜晚!万籁俱寂,满天繁星,仿佛就挂在已落尽黄叶的树梢上,一条白色的银河,自东向西穿村而过,像一条镶满钻石的玉带……
  娘啊,您听,新世纪的钟声就要敲响了!